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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儿……呜呜……她在美国……呜呜……”听到我问起他的家人,王大爷突然老泪纵横,咧开嘴像孩子似地哭起来。
“每次一说到女儿,他总是很伤心。所以说挣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呢?都不能享天伦之乐。”在莲花北康复站做了很多年义工的一位阿姨在一旁叹息着。
难怪我刚一坐到王大爷身边,他就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睛使劲地盯着我看,把我给吓了一跳,感情他是把我当成他女儿了。

莲花北康复站负责人向省残疾人社区康复示范区培育活动领导小组介绍情况
莲花北康复站作为全国的残疾人康复工作的模范站点,四月十九日,接受广东省各残疾人康复站工作人员的观摩。作为站点的心理咨询师,我循例前往。
一走进康复站,便看见王大爷胸前围着个口水兜兜,在助立床(一种帮助瘫痪病人立起促进血液循环和锻炼肌肉的康复设备)的帮助下孩子一样乖乖地“站”着。我上去了解他的情况,没想到就触动了他的伤心事。
王大爷六十多岁,几年前因中风半身不遂。老伴已经去世,女儿在国外忙于事业,给他请了两个保姆来照顾。老人一忽儿清醒一忽儿糊涂,但只要提到女儿,必然会伤心落泪。
我心里叹着气,觉得跟亲情相比,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但是,我还是轻轻拍着他布满褐色老人斑的手背说:“别伤心,女儿会回来看你的,她现在太忙了……你看你女儿多能干啊……”王大爷一听又高兴起来,他骄傲地说:“是啊,她是美国大学的助理教授,学校很重视她,她很忙……”看见老人瘪瘪嘴,好像又要哭了,我赶紧转移话题,跟他聊别的。
老人记性不太好,有时连自己是哪里人都不太记得,我就跟他玩游戏似的说:“我已经记住你是哪里人了,等会儿我们比赛,看你记得我是哪里人没有……”一会儿,我们就“你是哪里人,我是哪里人”地玩起来,老人嘴里喃喃着:“我是四川人,你是……”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看着老人脸上如孩子似的天真,我不禁有些心酸。当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老人,他们往往会变换角色把曾经的孩子,现在身强体健的儿女当成父母似地来依恋。那些身患疾病,行动不便,世界一下变小了的老人更是如此。而此时,对孩子来说,又正是成家立业,百舸争流的时候。两相矛盾之下,常常是老人和他们曾经的付出,曾经的含辛茹苦一起成了被遗忘的角落。但是,毕竟我们每个人都会老去。我们又能为现在的老人,将来的自己做些什么,我们的社会,我们的生活才能更和谐呢?
刚开始坐到苏叔身边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个盲人。他规规矩矩地正襟危坐,两眼目不斜视,满面红光,很精神的样子,让我实在看不出他有哪里不对。
聊起来了才知道,原来他虽然目光炯炯其实却什么都看不见。在他的视网神经萎缩以前,是一个威振赛场的乒乓球运动员,曾在省市一级的很多比赛中拿过冠军。但是造化弄人,他被某体校聘为教练不久,正欲大展拳脚开拓一个新天地的时候,却发现视力越来越模糊了。而其后的误诊更是令他雪上加霜,永远堕进黑暗的深渊,彻底挥别曾经色彩斑斓的生活。
苏叔的经历让人唏嘘,但诉说这一切的时候,苏叔自己却很平静,脸上没有漾起一丝波澜。毕竟,时间过去那么久了,我想,苏叔已经完全接受了命运对自己的不公。
聊完过去,又聊到现在的生活,苏叔始终不疾不徐地娓娓叙述,这其间似乎也并不需要我做太多的应和。也许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这样坐下来静静地听他说话了吧,他只是要一个愿意倾听的人,和他一起翻阅生命的页卷,和他一起体会生命的多舛与无常。有时候,“倾听”就是一切,就是最好的治疗。
张阿姨一直在一个角落里静静坐着,她衣着整洁素静,表情端庄安详,给人很文雅的感觉。一问陪伴在她身边的小姑娘,才知道她原来是个翻译,精通英文和俄语。和王大爷一样,也是中风引起的半身瘫痪。
我跟她说的她基本都能听懂,但是她要回应我却很艰难,因为右脑中风同时也影响了记忆和说话,所以大部分是我说她听。我跟她说起我那曾在沙场上驰骋半生的爷爷,和她一样也得了脑溢血,但他每天坚持锻炼,坚持读书看报,恢复得很快。她很注意地听,很着急地要回应。我在小保姆的帮助下听懂了她发出的一些单个音节的意思。
怎么才能更好的沟通呢?想到她精通俄语,我告诉她,我很喜欢前苏联的歌曲,以前常听,家里有很多这样的磁带。“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我轻轻哼唱起来。
张阿姨一听,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开心地跟着我一起哼起来,看见她歌词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两个字,我索性只哼旋律不唱歌词。从《小路》、《三套车》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们半闭着眼睛,轻轻摇晃着身子,陶醉在那优美的旋律里……
“回去给阿姨多放点苏联歌曲听听,很美的,你也会喜欢。”我对小保姆说。张阿姨在一旁笑眯眯地点着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听……听……”
在一批又一批来观摩学习的人流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忙里忙外地做着接待工作。我知道她是一个下岗职工,又是一个地贫儿童的母亲。上次我们来进行心理咨询讲座的时侯,她说到孩子的情况便泣不成声,我们在感受到她对孩子那种深爱的同时,更感受到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无助。在劝慰,同情的她同时,我们更鼓励她勇敢地面对现实——改变你能改变的,接受你无法改变的。
而这次,我发现她变了。变得有精神,有活力了,脸色也一扫过去的憔悴有了一些红润。看见她勤勤恳恳,恨不得把全身的劲儿都放到工作中去的样子,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欣慰。
工作的间隙我把她拉到一边,由衷地说:“你变了,变得那么精神,那么漂亮,真为你高兴!”
她既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是啊,多亏你们和巫站长的帮助,我才走了过来。你们说得对,哭着也是活,笑着也是活,生活还要过下去……” “啊,没错,尤其是你的孩子,她需要一个坚强乐观的母亲,你的笑容对他是最大的帮助……”
提到孩子,她的眼圈又红了,她说:“前些天,他的病又犯了……” 我拉着她的手说:“我知道你不容易……”她的泪一下子流下来了。语言再一次成为多余的。我轻轻地握着她的手,此时此刻,我只和她在一起,和一颗母亲忧伤易感的心在一起。
其实,和她在一起的人还有很多。莲花康复站的巫妙春站长就一直在她身边支持她,除了常常劝慰她,还安排她到站点来工作,给她实际的帮助;所在地段的小学也对她的孩子大方便之门,减免他的学费;孩子班里的同学,也对他处处照顾和关心,用一颗纯真善良的童稚之心,温暖着患病的同龄人……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在回去的路上,一个大伯与我同行,他的妻子也是一个残疾人。为了给妻子一个好的治病环境,他从皇岗迁到园岭,又从园岭迁到莲花北。儿女不在身边,妻子平时的日常起居都靠大伯一个人照顾。我对他说:“大伯,你不容易呀,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大伯眼睛湿润了,连连点头说:“是,是啊……”
有大伯的一路同行,回家的路变短了很多。而且大伯还给我指了一条近路,见我不明白,又带着我走了一段……
走在这条从未走过的新路上,回想着今天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朋友:那个智障的小妹妹,总在大声喊“姐姐、姐姐”,但是只要你过去轻轻抚一下她那头乌黑的头发,她就安静下来了;乐呵呵的刘大爷,边做手的恢复训练边声如洪钟地跟你拉家常,跟你分享他的人生心得;还有总是在一旁瞅着你笑的患小儿麻痹的男孩……
今天,我和他们在一起,他们也和我在一起。我用心聆听他们,他们用倾诉让我感受到很多,收获很多。
走着想着,转眼间家就已经出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了。这一路上有你、有我,有我们大家,回家的路真的就不再遥远……
雷小莹/文 付卫/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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