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余秀华:对生活偶然的美意心存警惕

2018年07月07日 潇湘晨报 记者 唐兵兵

7月,湖南,余秀华携首部散文集《无端欢喜》与读者见面。图/CFP

7月,湖南,余秀华携首部散文集《无端欢喜》与读者见面。图/CFP

7月,湖南,余秀华携首部散文集《无端欢喜》与读者见面。图/CFP

“我从来不指望吸引别人,我觉得那样很浅薄,我得吸引我自己,让我对自己有了热爱,才能完成一个个孤单而漫长的日子。”

6月29日,余秀华带着她的新书《无端欢喜》再次来到长沙,接受记者专访时说。这也是三年来潇湘晨报悦读版第三次采访她。

三年前,余秀华凭借一首《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迅速走红网络,几乎成了中国最有名的诗人。农民、残疾、坚强、苦难……她身上太多的标签,让人质疑诗歌本身,认为余秀华不过是一场全民的消费狂欢,像一阵风,很快就会被遗忘。甚至她自己也认为,自己不过是一棵稗子,因为长得太高,被人发现,可能很快就要被拔掉了。不过,这阵风并没有很快逝去,三年里,她出版了三本诗集,人们似乎渐渐忘却了她身上的标签,而以一位诗人、作家对待了,让人只能庄重起来。

新书《无端欢喜》是一部散文集,余秀华说,诗歌像一口井,是深入的挖掘;散文是一个面,这个远比诗歌宽广。在《无端欢喜》中的余秀华,依旧直白、坦率、大胆,却有难以掩饰的孤独和自省。像是在横店星空下,孤独的自我剖析,她思考人生的意义,直面生死,解剖爱情。“我每次外出,就是从乡村到城市,从一个人的日子到许多人共同组织起来的虚幻。”……面对突如其来的名利,余秀华通透而孤独,怀疑是她的天性,在书里,她努力消解着媒体和社会赋予她的“大词”,始终保持清醒,这棵来自横店的稗子正在不断打破人们对她的设定。

因为清醒所以痛苦

采访余秀华大约是一件让记者又爱又恨的事情,她太过犀利,不留情面;却总有金句,大胆而直接,这是媒体记者所需要和喜欢的。

采访前,与余秀华接触过的同事提醒,小心被余秀华“调戏”。

一袭粉红色连衣裙,标志性黑框眼镜。“放心,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小屁孩,什么都小。”然后是一阵坏坏的笑。与媒体交锋,“老司机”余秀华早已轻车熟路。

每当被问到媒体重复提及的问题,她会毫不留情地说:“这个问题,你可以去百度。”不过,又强调:“网上的报道,你千万别信,我是忽悠他们的。”然后笑得前俯后仰,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社会消费着她的故事,她身处其中,却似乎总是从高处俯瞰这场闹剧,尽量配合表演。

“对于诗歌而言,这样的关注度实在不应该,超过事情本身都是危险的。不管东南西北风,不管别人怎么说,姑奶奶只是写自己的诗歌,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尽量写好。呵呵,幸好这样的风刮不了多久。”这是2015年1月16日余秀华在朋友圈发的感慨,那时,余秀华在朋友圈爆红,记者蜂拥而至,她很少拒绝采访,作为主演加入这场网络狂欢,却始终保持警惕。“错位的命运中,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我能如何?我本来就是这个角色,本真即为表演。”

余秀华在这场表演中游刃有余,接受记者采访,上电视节目,呈现的是一个坦率、大胆、乐观、幽默有趣的余秀华,收获众多粉丝,也不乏争吵和攻击。喧嚣之中,余秀华依旧是孤独的,而这种孤独,她甚至都无法向人言说,只能述诸文字。在“只要星光还照耀”的文章中,余秀华的孤独不再像诗歌一样抽象,她的孤独是聚光灯暂时退去,在火车站摔倒,长时间无法站立的无助,是对大地无法说爱的绝望。“我们都不过是在寻找麻痹自己的东西,小情小爱的小麻痹,功名利禄的大麻痹。”绝望真实可感,身体的疼,让她看到虚妄。

你曾经被突如其来的功名利禄麻痹过吗?我问。“你觉得我会被麻痹吗?想被麻痹,却一直麻痹不了,这是我最痛苦的一点,这种清醒是天生的,就像我的写作天才一样。”余秀华举重若轻,忍不住笑起来。

“人对外界接受的部分,跟人的性格是相关的,有的人对小的名利会欣喜若狂,我的性格会对事物有一定的怀疑,如果这个东西,不能给我带来根本的利益,我是不会太在意的。”天生的清醒远没有余秀华说的那么轻松,她承载了太多命运的不公与痛楚,才会对生活偶然的美意心存警惕。

每个生命都无法复制

小学时,老师夸余秀华是张海迪,余秀华腾地站起来,说:我是余秀华,不是张海迪。这种天然的抵抗,在《摇摇晃晃的人间》纪录片中,我们依旧能看到,在一次余秀华诗歌研讨会上,有诗人把余秀华称作中国的艾米丽·狄金森,她依旧毫不留情地表示:我不是,狄金森是独一无二的,我余秀华也是独一无二的。如果媒体问到谁是她的偶像,她或者说没有,或者戏谑地说,余秀华。强烈的自我意识,是她对自己缺陷的接纳,也是她拒绝社会裹挟的方式。

《无端欢喜》的大部分文章写于她成名之后,这些随笔成了她在深夜里对抗喧嚣的方式,她努力消解社会强加给她的标签、大词,在《活着,拒绝大词》中她说:“我没有太多的苦难告诉你,你也不可能在我身上找到打发苦难的方法。”“不要说我有多坚强,我不过是死皮赖脸地活着,而且,活得并不光彩。”“每个生命都是不可复制的,一个生命是无法成为另一个生命的榜样的。”

苦难、坚强、榜样,大约是构成余秀华网络风暴的关键词,在很长的时间里,人们对于她的苦难津津乐道,赞赏她的坚强,将她推为励志的榜样,却往往忽视了余秀华的文字本身。余秀华将这些大词一一消解,“这个身体里的灵魂对外界的感受不会比别人少”,她如此接纳自己的苦难;“因为喜欢,所以坚持,坚持久了,就成了坚强”,她这样解释自己的坚强;“幸运的是我不是谁的偶像,可以胡说八道”,像是提醒自己保持清醒,更像是对人们的宣言,不要消费我的苦难,不要说我坚强,我不是谁的榜样,努力从喧嚣中抽离出来,渐渐褪去标签,成为一个纯粹的诗人。

“这次出来半个月了,六、七月份,忙得喘不过气来,上半年都没有怎么写东西。”余秀华掐指算着回家的时间,于她而言,各地参加活动从来不是生活,“我来来去去,不过是为了完成别人的一些意愿,他们的事情做到一半,感觉还差一颗弯曲的螺丝钉”。尽管在台前的余秀华表现得长袖善舞,外界的灯红酒绿、“走马观花的聚散”始终难以进入她的内心,也没有引起文字的变化,《无端欢喜》像是诗的延伸,诗铺展开来,“很多人觉得诗歌比散文难写,我觉得散文比诗歌难写。散文铺得更开,而且文字要求和诗歌是一样的。不过,诗歌写得好的,一定能写好散文,散文写得好的,不一定写得好诗歌,我是一起写的,因为我是天才”。余秀华的散文依旧像她的诗一样,是向内走的,依旧关注自己的情感体验,克制而弥漫着孤独,关于生死、爱情、永恒的思考变得更为具体,或许不够深入,却足够清醒。

宣传结束,她将回到横店,生活重归平静,在一个上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电脑前打字,风从窗户吹进来,麻雀在阳台上鸣叫。或许,那才是真正的余秀华吧。

死亡是唯一公平的事情

“我今年四十岁了,才写了四个男人算多吗,很少,四十个还差不多。”

“我四十岁,即使今天就死去,也不会有遗憾。”余秀华不止一次地提到自己的四十岁,似乎很多问题都在不惑年变得清晰起来。其实,不只是年龄带来的顿悟,三年时间,她从一个农妇成了有名的诗人,不可否认,写作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巨大改变,横店村成了新农村……不过,生活带给余秀华的除了获得,也有失去,亲人的离去,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死亡。

“开始以为自己写奶奶写得很少,书写完了,才知道好几篇都写到了奶奶。”《明月团团高树影》《人与狗,俱不在》《奶奶的两周年》都是她回忆奶奶的文章。“把中午的饭烧了,我又去看她,摸她的手,已经凉了。”这是余秀华笔下奶奶的离开,回忆里,奶奶是那个争强好胜、多疑、常与自己争吵的老太太,情感克制,却是最为深情的文章。“母亲我没有写,还没有回过神,以后会写。”

年纪渐长,身边亲人的离开,曾经让余秀华对死亡充满恐惧,不过,对于死亡的解剖,似乎也是她的天性,一个诗人的天性。

“你现在怎么看待死亡?”

“很多人都说自己把死看得很淡,其实都是假的,他们认为人死了就一切都没有了,所以感到恐惧,而且他们也无法接受消失的过程。不管是帝王还是乞丐,都要死的,死亡是世界上唯一公平的事,除了死亡没有什么是公平的,包括我的出身。”她接受不公平的命运,对于谁都无法逃避的死亡,她何尝会害怕呢?

“没有遗憾吗?”

“我凭什么遗憾?”她反问。

对死亡的直视让余秀华生命力格外顽强,在《无端欢喜》中,她几乎呼喊出来对生命的热爱:“我感谢我卑微而鲜活的存在。”“我一定要把我的忠贞,我的热情,我的好奇心,我的爱浪费在这个世界上,留一具空壳给它。”这或许才是余秀华的诗歌和散文总能打动人心的秘密吧。

对话

诗歌像挖一口井散文像挖一个湖

潇湘晨报:《无端欢喜》的书名很有些鸡汤味道,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词做书名,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余秀华:书名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就不重要,主要是看书的内容。无端欢喜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我觉得,无端、欢喜很端庄很大气,跟我的气质很搭(笑)。

潇湘晨报:这是你的第一本散文集,散文跟诗歌,有什么区别?

余秀华:散文更需要精力,字数多,很多人说,诗歌比散文难写,我觉得散文更难写。因为诗歌表达的是一个点,散文表达的是一个面,它们是有区别的,散文要更铺开,诗歌就表现一个点,深挖,像挖一口井;散文像挖一个湖。但是整体来讲,诗歌和散文,对文字的要求是相同的,不仅仅是把情节做,红楼梦的文字,包括三国演义的,语言也非常美的。写诗歌的人一定会把随笔写好,写随笔的人,不一定把诗歌写好,很多作家都是从诗歌开始写作,我是一起写的,因为我是天才(笑)。有时诗歌的内容很深,语言是简单的,你不可能半个小时写一篇随笔,写一篇随笔要三四天的时间。

潇湘晨报:你在《只要星光还照耀》中写道,我们不过是在寻找麻痹自己的东西,寻找大情小爱的小麻痹,功名利禄的大麻痹,面对突然其来的名和利,你曾经有一刻被麻痹过吗?你怎样保持一种清醒?

余秀华:你觉得我会被麻痹吗?特别是面对比我年龄还小的记者,我觉得最痛苦的就是这一点,想被麻痹,却一直麻痹不了,这种清醒是天生的,谁想麻痹我,他还不够格,这是我的痛苦的地方,能始终保持一种清醒,和我写作的天才一样是天生的。

我觉得,有一种天生的性格,对外界接受的部分,跟人的性格是相关的,有的人对小的名利会欣喜若狂,我的性格会对事物有一定的怀疑,如果这个东西不能给我带来根本的利益,我是不会太在意的。

潇湘晨报:在《无端欢喜》中你写到了父亲的新感情,他好像比你勇敢?

余秀华:我父亲总是觉得自己长得帅,他跟我一样,敏感、细腻、深情、多情,他比我勇敢,我是支持我爸爸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他都为名声活了60多年了,名声都是个屁。

(责任编辑  许建香)

2018-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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