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用一碗家乡味，让残疾人在异乡扎下根？看看深圳怎么做

　　在医疗、教育、职业、社会、辅助技术等多维度、全方位的康复服务体系中，职业康复聚焦于帮助有劳动能力的残疾人实现就业或自主创业，获得经济收入与社会认可，是残疾人实现自立自强的关键路径。相较于其他残疾类别，精神疾病的特殊性使精神残疾人在重返职场时面临更多挑战。

　　我国对残疾人职业康复的支持已形成以法律保障为基础、财政资金为支撑、服务体系为依托的较为完整的政策网络。2022年，民政部、中国残联等4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开展“精康融合行动”的通知》中对精神障碍患者职业康复有明确要求，各地积极行动探索精神障碍患者职业康复的经验和路径。

　　本文以“一碗胡辣汤”为引，讲述了一名到深圳务工的精神障碍女性，在国家以及当地民生政策支持下，从自我封闭到自立自强的真实历程。这个故事，不仅让我们看到了个体生命的蜕变，更展现了残疾人职业康复体系在实践中的温度。

图：河南姑娘小美在深圳社工的帮助下，通过职业康复，脸上终于重现笑容。未来的路上，小美的病情可能还会出现反复，但有了这一次的成功经验，她就有了迎接风雨的力量。

　　我随Y社区网格员走进某城中村“握手楼”，窄梯尽头，斑驳的铁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河南豫剧《花木兰》的调子，却盖不住碗碟碰撞声。开门的李姐满脸歉意：“又麻烦你们了，这孩子今早又摔了碗筷……她在河南的爸妈托我照看，我实在没辙。”客厅沙发上，穿着灰色外套的小美（化名）缩在角落，头发散乱，手腕有浅疤。36岁的她患严重精神障碍6年（精神残疾二级），离异3年，从河南周口来深圳打工，仅做了半个月的餐厅服务员就因病情反复被辞退，如今靠表姐李姐接济。见我们进来，小美立刻将脸埋进膝盖，像受惊的刺猬，连呼吸都轻了。李姐叹着气翻出旧照片：“她以前不是这样，在老家会做烩面、熬胡辣汤，离婚后病发，来深圳打工又不顺，才成这样。”

　　1初见：出租屋里的“累赘”

　　小美的困境，藏在无数个“不敢”里，也藏在“来深圳打工”的挫败里。2019年，她在河南省一家专业医院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初期偶有失眠、情绪暴躁，病情反复后丈夫嫌她是“定时炸弹”，两人离婚，她后来自嘲“跟我过日子太累了”。

　　离婚后见父母日渐苍老，她带上仅有的几千块钱、抱着“深圳机会多，想挣钱不让爸妈养”的念头来到深圳，挤在表姐的出租屋，好不容易找到餐馆服务员的工作，却因病情反复幻听、妄想遭投诉，不到一个月就被辞退。后续应聘要么因“没经验”被直接拒绝，要么因病情暴露被婉拒。“我就是个累赘，在河南拖累爸妈，来深圳拖累表姐，连服务员都做不好。”这是她最初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最核心的“不合理信念”。

　　我是一名扎根于基层的一线社工，与社区精神卫生社工一起组成团队，开展精神残疾人社区康复服务工作。定期家访，是我工作内容的一部分。根据深圳市民政局等部门发布的《关于加快推进精神障碍社区康复服务发展的实施方案》，外地来深圳务工的残疾人也在服务范围，小美是我们服务的2000名精神残疾人中的一位。

　　依据认知行为治疗ABCDE理论，小美经历的“离异+患病+来深圳打工失败”是诱发事件A，而她认定的“自己没用、走到哪拖累到哪”是不合理信念B，最终导致了自我封闭、拒绝出门，甚至有自伤倾向的情绪与行为后果C。我的首要任务，就是帮她打破这个恶性循环——而突破口，藏在她带来的一个皱巴巴的本子里。

　　首次正式介入时，我没急着聊病情，而是留意到茶几上小美从河南带来的泛黄食谱本——里面夹着姥姥手写的胡辣汤、油馍头配方，页边还记着“胡椒要现磨”的备注。“李姐说你在老家会做烩面？”我指着本子轻声问，小美肩膀动了动，没抬头“嗯”一声。“我在深圳喝的胡辣汤总不正宗，你姥姥这配方有诀窍吗？”我接着搭话，半分钟后，她终于抬头，眼里带着疑惑：“你……也喜欢喝河南胡辣汤？”

　　那是小美来深圳后，第一次主动跟陌生人说话。我知道，打破“自我否定”的坚冰，要从她熟悉的、有成就感的事入手——比如做河南小吃，而帮她在深圳立足，要从“职业康复”的第一步“技能激活”开始。

　　2破局：职业康复训练里的“一碗胡辣汤”

　　接下来两个月，我每周带些河南小吃食材（面粉、胡椒、粉条）去小美家，以“学做胡辣汤”为由，陪她在狭小的出租屋厨房待一两个小时——这是职业康复第一步：先激活她的已有技能，再逐步强化。

　　起初她手抖严重，切萝卜成碎块、熬汤忘放八角甚至熬煳，蹲在地上哭：“连汤都做不好，在深圳活不下去了。”我继续调整她的不合理信念。先递纸轻声辨别非理性信念B：“你觉得把汤熬煳了，就说明在深圳活不下去了，对吗？”小美点头。我再以她初来深圳找地铁出口的经历辩驳D：“当初你也找不到地铁出口，后来不就熟了？”她愣住摇头。最后强化合理信念E：“熬汤和你以前学做烩面一样，记清问题下次调整就好，你曾揉不好面团，不也学会拉面了？”

　　结合人际效能训练，我们做了很多“场景化”的角色扮演。一开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反复练习后，终于能大声说出来，为了让她更直观地看到进步，我帮她做了一张“成长记录表”：第一次在深圳菜市场买到现磨胡椒，画个小红花；第一次独立熬出不煳的胡辣汤，画个星星；甚至主动跟河南摊主请教如何快速泡软粉条，也会记下来。慢慢地，表格上的符号越来越多，小美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也逐渐感受到“被接纳”的暖意。

　　更关键的是职业康复训练的衔接——我帮小美链接了街道残疾人职业康复中心的资源，为她报名了“河南特色小吃制作与门店经营”课程，配套人际效能训练和创业基础课。一开始，小美不愿意去，怕见人，更怕“别人知道我有精神残疾”。我陪她一起去康复中心上第一次课，她躲在我身后，不敢跟老师、同学说话。培训老师知道她的情况后，特意放慢节奏，还安排了两个同样来自河南的学员跟她搭档，聊老家的事，拉近距离。

　　经过努力，小美顺利拿到了结业证书。那天，小美做的胡辣汤被夸“比深圳河南菜馆的还正宗！要是开个小店，肯定很多老乡来捧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美眼睛一亮：“我……在深圳也能开店吗？”

　　3扎根：城中村的河南小吃店

　　我先帮小美对接残疾人创业政策。依据2022年深圳市残联等三部门联合印发的《深圳市促进残疾人就业办法》，小美作为严重精神障碍康复者，自主创业可享3万元一次性补贴（向创业实体登记地所在区残联申请）、享受国家3年税收减免（如增值税月销10万元内免征）以及每月最高2000元场地租金补贴（补3年）。随后陪小美、李姐在小吃街找好十几平方米店铺，月租比普通店铺便宜600元，河南籍房东知其情况，额外免了半个月租金。

　　万事俱备，开店还是遇到了难题——河南老家的父母担心她身体扛不住、怕她犯病。我通过视频安抚小美的父母，制定“弹性排班表”：小美负责做胡辣汤、油馍头、鸡蛋灌饼，表姐管收银打扫，每天仅营业6个小时，避开晚高峰，以防过度劳累。同时联系街道社区医生每月上门复诊，确保她按时服药；康复中心老师也定期家访，帮她出主意，调整胡辣汤口味以适配广东食客。

　　小吃店开业的第一天，很多热心志愿者捧场，河南老乡也来帮忙，小美穿着干净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熬汤炸馍，额头渗汗却始终微笑。一位河南货车司机喝了小美熬的胡辣汤竖起大拇指：“味道跟老家的一样地道！”

　　后来小店生意步入正轨，早间有固定老顾客：上班族、送学老乡、本地尝鲜居民。小美愈发自信，不仅熟练地跟顾客交流，还会按需调口味。她偶尔还会聊起自己的经历，不再回避“精神障碍”这几个字。

　　4转折：小店的“告别”与新生

　　可生活不会总是一帆风顺，周边很多店铺经营不善纷纷关门，客流量大大减少。起初，小美还抱着希望，每天早起熬好胡辣汤，却没人来买；后来租金、食材成本压得她喘不过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店倒闭。

　　那段时间，小美又开始焦虑，晚上睡不着，总说“店没了，我又成累赘了，在深圳待不下去了”。她的不合理信念再次冒了出来：“店铺倒闭”（事件A）→“创业失败，我永远没希望了”（信念B）→“焦虑、不愿出门，甚至想回河南老家”（后果C）。了解情况后，我立刻加强跟进，鼓励她先想办法面对和解决问题。有一天她激动地跟我说：“你看，很多小吃店都在做外卖，我的胡辣汤味道正宗，要是能做外卖，是不是也有人订。”我很快联系街道办、社区残联协调到小区门口免费临时摊位（旁边有快递驿站，人流量大，志愿者可帮忙配送）。

　　为了帮她做外卖，我陪她一起注册了外卖平台账号，拍了胡辣汤的照片，还帮她写了简介：“小美从河南带来的胡辣汤，用姥姥的配方，在深圳熬给你喝，暖身更暖心。”一开始，订单很少，每天只有两三单，小美有点沮丧。“我们再想想办法，比如搞个‘买胡辣汤送油馍头’的活动，让老顾客帮忙转发朋友圈。”没想到，我的提议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有在公司帮她转发的上班族，有让邻居一起订的老乡，还有社区志愿者主动帮她宣传。

　　小美每天5点起床熬汤炸馍，打包后交给志愿者配送。每当看到顾客备注，“小美姐，胡辣汤多放辣”“汤好喝，尝到老家味”，她就开心地分享：“你看，好多人喜欢我的汤！方法总比困难多，我能行！”

　　5新生小吃摊位上的“向阳花”

　　2025年夏天，我再次去看小美时，她穿着红色的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容，正在临时外卖摊位前打包胡辣汤。摊位旁边放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顾客的口味偏好——“王姐（本地），少盐微辣”“刘先生（河南老乡），特辣多放醋”。“这些都是老顾客，记下来下次就不用问了，生活节奏快，省点时间他们也方便。”小美笑着说。

　　更让我惊喜的是，她还主动帮助另一个河南来深圳打工的听力残疾姑娘小张——教她做油馍头，还帮她申请了旁边的临时摊位，一起做外卖。“以前都是别人帮我，现在我也能帮其他老乡了。”小美说。小张的摊位就在她旁边，两人经常互相帮忙。

　　现在的小美，不仅能靠自己的手艺在深圳谋生，还成了社区里的“小太阳”——她会主动跟邻居打招呼，帮独居老人送外卖时多送一个油馍头，还会在“世界精神卫生日”的时候，跟社工一起去工厂、社区宣讲：“以前我觉得‘有精神障碍一辈子就完了’，后来才知道，这只是我的一部分，不是我的全部。只要不放弃，好好吃药，靠自己的手艺，也能找到活下去的底气。我在深圳熬胡辣汤，跟别人开公司、做快递一样，都是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

　　那个缩在出租屋角落、不敢抬头的女人，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用一碗碗胡辣汤，在深圳扎下了根。这让我更加坚信，严重精神障碍康复者的职业康复，从来不是“找一份工作”那么简单：在深圳这样的大城市，那是帮他们激活技能的“钥匙”，是融入城市的“桥梁”，是让他们在困境中学会“自救”、在成长中学会“助人”的“底气”。

　　职业康复的关键步骤

　　1、建立关系：从服务对象的兴趣点切入，用共情式提问拉近距离，打破沟通壁垒。

　　2、激活强化技能：借助其原有技能（如烹饪），通过实操练习+信念引导，用成长记录可视化进步。

　　3、链接资源：对接职业康复中心，匹配针对性培训课程，搭配同伴支持降低参与顾虑。

　　4、政策落地：协助对接创业补贴、税收减免等政策，协调场地、简化流程，解决实际经营问题。

　　5、危机干预：遭遇挫折时及时疏导不合理信念，挖掘新出路（如外卖、临时摊位），并链接帮扶资源。

　　6、持续赋能：支持其助人行为，鼓励参与公益宣讲，巩固自我认同，实现社会融入。

来源：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正阳社会工作服务中心邱晓娜 中国残疾人杂志社

（责任编辑：山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