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残疾人实现观展无障碍!这场变革正在博物馆里悄悄进行

2026-05-28

  深圳市金石艺术博物馆里,一位视障人士将手掌轻轻贴在一方唐代石刻上。石面冰凉,纹路清晰,她沿着刻痕缓缓移动指尖,忽然停住了,她摸到了一个完整的“不”字,嵌在一句诗里:“莫嫌孤叶淡,终久不凋零。”“我听着导赏员的引导,在石头上摸到了这个字。”她说,“它历经千年,在这一刻停在这里,停在我的指尖。这种震撼,是我坐在家里听手机语音介绍不可能产生的。”

  这方石刻没有玻璃罩,没有隔离带,没有“请勿触摸”的标识。它就这样安放在那里,等待每一双愿意与历史对话的手。这一幕,恰如其分地映照出中国博物馆正在经历的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变革:从“禁止触摸”到“请触摸我”,从“保持距离”到“欢迎靠近”,从“文物仓库”到“所有人的会客厅”。这场变革的推动者,不是政策文件里的条款,也不是技术清单上的设备,而是一批博物馆人主动伸出的手——他们不再满足于等待观众登门,而是选择走向观众,打破壁垒,重构连接。

  01、从“能进入”到“全域友好”

  物理空间的无障碍,是博物馆迎接所有观众的第一步。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坡道、电梯、无障碍卫生间被视为加分项,而非必选项。博物馆的入口往往伴随着台阶,展厅的展柜高度专为站立者设计,轮椅使用者只能仰望文物。这种空间的设计语言,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这里不是为你准备的。

  改变已经发生。陕西历史博物馆秦汉馆在设计之初,便将无障碍理念融入规划的核心。这不是事后的“打补丁”,而是从图纸阶段就植入的需求。场馆将展柜高度调整至80~90厘米,精准适配轮椅观众的观赏视角;将文物从水平展示改为倾斜展示,消除了视觉死角;还原古代香薰炉的三十余种气味,让嗅觉成为认知历史的另一扇窗。这种“规划先行”的模式,不仅避免了后期改造对文物的破坏,更让无障碍设施与场馆风格融为一体,成为建筑本身的一部分。正如馆方所理解的:无障碍不是给少数人开一扇侧门,而是让每一个人都能从正门走进来。

  对于古建类博物馆而言,改造的难度要大得多。故宫博物院的无障碍实践,堪称“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典范。600年的建筑肌理不容破坏,但现代公共服务的需求同样不可回避。故宫的解决方案是“最小干预、最大友好”——在保持古建原貌的前提下,优化无障碍动线,增设平缓坡道与隐形扶手;在不允许触摸文物的展厅旁,设立可触摸展品专区,让视障人士通过指尖感知服饰的织金工艺、瓷器的釉面质感。更值得关注的是,故宫并非止步于“让残疾人进来”,而是进一步打造文创融合馆,推动残疾人就业与性别平等,将无障碍从服务层面提升至社会参与层面。一座600年皇宫的转身,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宣言:文明的高度,不仅在于它守护了多少珍宝,更在于它向多少人敞开了大门。

  细节的打磨,则让物理无障碍从“可用”走向“好用”。北京市规划展览馆作为中国首个无障碍主题展览馆,不仅展示无障碍环境建设的成就,更以自身为样板,设置了无障碍卫生间样板间、高铁无障碍实景体验区,让观众在参观中学习,在学习中体验。上海世博会博物馆完善了导盲犬饮水休息点,优化了无障碍标识系统,甚至通过信息技术与空间设计的融合,低成本地解决了导览难题。南京博物院则在咨询台提供轮椅和童车租借服务,调整展厅光线与地面标识,让无障碍设施融入日常服务,而非被贴上“特殊”的标签。

  这些实践背后的理念转变是根本性的:从为少数人改造转向为所有人设计。当“无障碍”变成“全域友好”,博物馆的空间就不再有阻隔,能够连接历史与当下,连接文物与人群,拥抱所有想要靠近文明的个体。

  02、从“看得见”到“听得懂”

  如果说空间重构解决了能不能进来的问题,那么技术赋能要回答的是进来了之后,如何看懂、听懂、感受到。传统博物馆的信息传播高度依赖视觉——说明牌、展板、图像,对于视障和听障人士而言,这几乎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而数字技术和多感官设计的介入,正在将这堵高墙变成一道道可穿过的门。

  广东省博物馆的无障碍服务体系,是多感官融合的典型代表。在广东省博物馆,每月都会有一场为视障人士专门设计的口述影像导览。志愿者们接受专业培训,学习如何将“60厘米高”转化为“盲杖的一半”,将“天青色”描述为“阴天时带点灰蒙蒙的天空的颜色”。这种描述不是随意的比喻,而是经过反复验证的沟通策略——它要求讲解员放下专业术语,走进观众的认知世界。与此同时,粤博还推出了粤语手语导赏,贴合本地听障人士的语言习惯。一位听障人士在体验后用手语表达:“以前看展览,我只能看文字,很累,很多也看不懂。现在有人用手语讲给我听,那些文物终于‘活’了。”

广州无障碍手语服务中心的手语老师猫猫(右二)和团队为南越王宫博物馆制作手语导览视频,先后多次到博物馆研学

▲广州无障碍手语服务中心的手语老师猫猫(右二)和团队为南越王宫博物馆制作手语导览视频,先后多次到博物馆研学。

  广州无障碍手语服务中心的手语老师猫猫,对“让文物活起来”有着更深的理解。她和团队为南越王宫博物馆制作手语导览视频,先后多次到博物馆研学。起初,她也只是简单地将解说词逐字翻译成手语,但很快发现,很多听障人士观众的问题她答不上来。“‘错金铭文虎节’如果按字面翻译,他们会以为是‘错误镀金’,而错金实则是一种金属镶嵌工艺。”于是,猫猫和同事们开始研究文物背后的故事,再用听障人士熟悉的语法重新组织。她们邀请听障人士共同讨论,投票表决出大家都能理解的手语词汇。“就像方言一样,有些表达和通用手语不同,但在这个场域里,它就是最合适的。”这种翻译的本质,不是符号转换,而是文化的转译。它要求博物馆放下“我说你听”的姿态,转而倾听观众到底需要怎样的语言。

  技术的介入,让这种转译变得更加智能和普惠。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上线了AI数字人手语导览系统,覆盖全馆展品,听障人士可以自主选择、随时调用,不再依赖固定的导览场次。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运用AOA定位技术,为视障人士供精准路线导航,一旦偏离游览位置,设备会及时提醒,搭配手语视频解说,让特殊群体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自主参观”。首都博物馆则搭建了远程手语翻译平台,通过参与式设计,让听障人士从“服务对象”转变为“文化传播者”,他们参与优化手语导览内容,甚至成为培训师,培训下一批志愿者。

  数字技术不仅服务于特殊群体,也正在成为全民文化共享的新载体。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依托数字教育项目,打造线上直播课和海外实景课堂,让海内外特殊青少年在家就能感受秦俑的震撼。敦煌研究院的“数字藏经洞”小程序,让用户可以扮演角色穿越千年。抖音平台上,2023年博物馆相关视频播放量超过513亿次。这些数字实践表明:当技术拆除了感官和地域的壁垒,博物馆就不再是少数人能够抵达的远方,而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随时进入的文化空间。

  技术赋能不是用高科技炫技,而是踏踏实实地回答一个问题:如何让文物背后的故事,抵达每一个渴望了解它的人?从口述影像到AI手语,从盲文绘本到数字导览,博物馆正在用技术搭建一座座看不见的桥。桥上走过的,是曾经被挡在门外的观众,也是博物馆——它正在学会用一种更加平等、更加谦逊的方式,与每一个个体对话。

  03、从“无障碍设施”到“无障碍生态”

  过去,博物馆问的是:“观众如何才能走进来?”现在,它们问的是:“我们如何才能走出去?”当博物馆从提供无障碍服务转向构建包容文化生态,无障碍便超越了物理和技术层面,成为推动社会公平、消解偏见、凝聚共识的力量。

  柳州工业博物馆的“馆校共融”模式,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样本。该馆与特殊教育学校深度合作,不是简单地组织学生来参观,而是共同开发《工业词汇手语手册》等专业教材,将工业文化资源转化为特殊教育的课程内容。更关键的是,博物馆联合学校开展文创开发和工业文旅地图绘制项目,残疾人学生不再是被动的“参观者”,而是主动的“创作者”。他们设计的产品被博物馆采用,他们绘制的地图出现在游客手中。这种“博物馆课堂+学校实践”的双向培养机制,让残疾人学生完成了从学习者到传播者的身份转变。一位参与项目的学生用手语说:“以前我觉得博物馆跟我没关系,现在我觉得,我也是博物馆的一部分。”

  辛亥革命纪念馆的“天使讲解员”制度,将这种“共创”推向了更深处。轮椅使用者吴俊贤成为馆内的讲解员,他坐在轮椅上,为观众讲述辛亥革命的历史。谁说讲述历史的人必须站立?观众在他面前停下,不是出于同情,而是被他的专业和热情打动。一位观众在留言簿上写道:“我第一次觉得,轮椅不是障碍,它只是另一种站立的姿态。”这种真实的互动,比任何宣传都更能消解社会对残疾人的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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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很多博物馆创建文物触摸馆,为视障人士提供更好的参观体验。

  四川大学博物馆的“大脑友好博物馆”定位,则关注了一个更隐蔽、更少被讨论的群体。神经多样性人群(包括孤独症、焦虑症等)。博物馆设立了安静房间,环境宁静、光线柔和,提供感官抚触包(内含降噪耳机、遮光眼镜、解压香氛),让容易感官过载的观众可以随时退到一个安全的空间。馆方还开发了“视觉故事”作为参观前资料,帮助所有参观者提前了解馆内布局和参观流程,减少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这些设计不是“特殊照顾”,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通用设计,它们让博物馆变得更加“友好”,对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深圳市金石艺术博物馆的实践,则将“共生”理念体现得最为直接和朴素。馆内的石刻展品没有玻璃罩,观众可以亲手触摸。馆长吴强华说:“障碍有时不来源于身体,而来源于人心。”在他看来,博物馆不应该摆出高高在上的文化说教姿态,而应该将展品与观众放在平等的位置上。一方唐代石刻,被视障人士摸出一个“不”字,被孩子的小手抚过纹路,被学者端详细节,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与它对话,而它沉默地接纳一切。这种平等、开放、不设防的姿态,正是文化共生的最高境界:博物馆不再是单向输出的知识权威,而是一个所有人可以相遇、对话、彼此启发的公共空间。

  从服务适配到共创共享,博物馆的无障碍建设完成了从“物理—信息—文化”的三级跳。在这一过程中,特殊群体不再是被关怀的对象,而是文化传承的参与者、创造者;无障碍不再是附加功能,而是博物馆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内涵。当一位轮椅使用者成为讲解员,当一名听障学生设计的文创产品被摆上柜台,当一位孤独症孩子在安静房间里平静地看完整个展览,博物馆就不再只是一个存放文物的地方,而是一个生产尊严、平等和希望的地方。

  中国博物馆的无障碍建设,正在走一条从被动到主动、从补缺到创新的进阶之路。这条路上,最值得书写的不是技术参数,也不是设施清单,而是一种观念的转变。而真正推动变革的,是那些在展厅里俯下身、耐心描述文物颜色的志愿者,是那些反复研读史料、只为找到一个准确手语表达的无障碍工作者,是那些敢于打破“禁止触摸”铁律的馆长,是那些坐在轮椅上、却自信地讲述历史的讲解员。博物馆也因此开始回归到公共文化机构应有的本质,为每一个人服务,尊重每一个人的方式,接纳每一个人的到来。

来源:中国残疾人杂志社

(责任编辑:山壬)